这是皇帝元子攸第一次邀请真谛大师进入皇宫。

天宝真人被诛前，因为宫内到处都是他安插的眼线，

元子攸只好利用候官传递书信与真谛大师秘密往来。

实际上，他从未见过真谛大师的本尊。

只是猜测对方必是一位具有通天神通的得道高僧。

在他还是长乐王的时候，有一日突然收到一封书信，

信上预言他将成为北国天子，劝他早做准备。

署名，真谛大师。

然而，元子攸不以为然。

彼时年仅十六岁的他，父母早亡，两个哥哥在战乱中死亡。

只剩下妹妹两人相依为命。

虽有长乐王的世袭藩封，保证还能过上相对优裕的生活。

然而在整个九尾狐家族的宗亲中，他属于那种家道中落，要靠山没靠山，要地位没地位的宗室子弟。

所以对这封莫名其妙的来信，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，就没有再搭理。

没过多久，又收到一封署名真谛大师的信。

这次信中详细说明了原因，那就是洛阳有女人擅权，扰乱朝纲，朝廷即将大乱。

届时北方会有枭雄崛起，进洛阳勤王，挽狂澜于既倒。

政局定会重新洗牌。

新的皇帝将会从适龄的宗室子弟中选出。

望自己早做准备。

这回，元子攸看到信上说的煞有介事。

不再认为是有人恶作剧了。

渐渐地有几分相信，也有几分怀疑。

但是对方让早做准备。

到底让准备什么。信上也没有说明。

又过了几天，第三封信接踵而至。

真谛大师在信中责怪道，

为什么见信还无动于衷，不早早做准备。

元子攸纳了闷了。

第一，这个真谛大师到底让我准备什么。

第二，他怎么知道我无动于衷呢。

元子攸正疑惑之际，洛阳方面忽然传来消息。

太后因乱政和私养男宠，被彼时当皇帝的亲儿子囚禁起来。

元子攸预感到，洛阳即将大乱，一切即将被真谛大师言中。

但对方到底让自己早早准备什么。

元子攸陷入苦思冥想。

“从适龄的宗室子弟中挑选……”

元子攸看着第一封信的内容。

既然是要从诸多宗室子弟中挑选，那必然就有挑选的标准和办法。

这个署名真谛大师的人，为什么言之凿凿，我会成为天子。

自己要势力没势力，要后台没后台，凭什么会选我？

看来，从宗室子弟中挑选，既不是比家族势力，也不是比谁有后台。

那到底比什么。

吟诗作画，文韬武略？

如果真比这些，虽说自己从小所受的王室教育一样也不缺，但其他宗室子弟也不差呀。

再说，这些都是每日的日常功夫，有什么好准备的。

元子攸想回信问问，到底让准备什么。

再看三封书信都没有标注收信地址。

没有地址，也就无法寄信。

看来，这个真谛大师留了一手。

此刻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。

假如自己连这个也猜不出来的话，那么九五至尊之位恐怕与自己也无缘了。

于是，元子攸来到了祖宗的祠堂。

三叩九拜之后，心中念念有词，希望远在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能给自己一些启发。

正在这时，一阵奇怪的风刮过，风将香炉中的香灰吹的到处都是。

连同元子攸的脸上，也被呼了满脸的香灰。

突然，元子攸脑子灵光乍现。

喊出了很久以前族中长老经常提起的那几个词语：

祭祀！占卜！

对的！肯定是这样。

妖族有个共同的传统，他们在决定重大事项或者重要位置的人事任命时，

一般会举办祭天的仪式，仪式过后，会铸造金人像以占卜吉凶。

金人像铸成，为吉；

铸像失败，为凶。

往往族中会选择德高望重的人来代表大家铸造金人像，以期能获得天佑吉兆。

有时候遇到必须要做的重大决定，如果一人铸造失败，人们会以此人德行诚意不够，换一个继续重新铸造，直到铸成为止。

因此，铸造金人像具有了双重的含义，

一能表达上天的意志和启示；

二能表现族人的决心和诚意。

铸造成功的人，通常被认为是上天认可的德行和诚意皆备之人。

元子攸霎时明白了一切。

“从诸多宗室子弟中挑选……”

那也就是说，极有可能在选择王储时，让宗室子弟铸造金人像，从中挑选上天中意的人选。

彼时，铸造金人像难度极大。

铸造金人像，一般采用黄铜浇铸。

在进行铸造金人像占卜时，地位显赫的贵族们往往亲手把熔化后的黄铜液体倒入模具。

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的工艺，则是在工匠们的协助下完成。

看似一个简单的倒模的动作，

却把多少有野心抱负的人拒之门外。

要保证金人像铸造成功，至少必须注意三个方面，

一是，配合铸造的工匠要绝对地可靠。

在用来加热熔化的原料中，包含了碾碎的锌矿、木炭、和铜，必须按照严格的比例混合。

原料纯度和配比必须严格保证。才能熔化出精纯的黄铜液体。

整个过程中但凡有任何人稍动手脚，就会铸造失败。

因此，挑选可靠的工匠和助手极为关键。

二是，炉温要有保证。

只有足够的温度才能使原料充分的熔化，杂质只有在高温下才能得以充分反应后全部析出。

足够的高温下，锌矿中的氧才能被木炭中的碳充分还原后，变成气体排出熔液。

只有精纯不含杂质的液体，才能确保在淬火冷却定型后，金人像不会开裂或者留有气泡。

三是，熔液倒入模具后，必须轻轻地摇晃模具，以使液体流经每个区域，不留死角。

这样才能确保冷却定型后的金人像的每个细节不会有丝毫缺损。

总之，在十分重要的祭祀占卜场合，

铸像者往往会因为工艺原因、他人作祟或者自身紧张操作失误等，失败的概率十之八九。

毕竟不是专业的工匠，能够成功完美地铸造一次金人像，有时候得碰运气。

元子攸在访遍铸造工匠，了解了全部细节后，在自己的王府院子里，花钱雇工匠秘密建造了一套铸造工坊，开始天天练习。

终于，等来了第四封信。

这次真谛大师在信中夸赞道，孺子可教也。

并留下了一个去信的地址。

元子攸迫不及待地派人去查看，发现这个地址竟是城外的一座荒庙。

看来，这个真谛大师暂时并不想直接与他见面。

就这样，元子攸在真谛大师的暗中指导下，秘密进行着一系列筹划。

事情果然按照真谛大师的预言，一步一步发展着。

直到洛阳的皇帝被太后伙同情人毒杀后，时任晋阳王的天宝真人果然挥兵洛阳，

生擒太后和被其立做傀儡的小皇帝，把二人扔进黄河喂鱼了。

天宝真人主持了新皇储的选立。

召集了王国内所有的适龄元姓宗室子弟。

果然采用了铸造金人像比赛的方式。

元子攸毫无意外地在比赛中脱颖而出。

然而，对于毫无家族势力和政治根基的元子攸来说，被选上皇位，只是万里长征走了第一步。

因为，对于大权在握的天宝真人和蝎族而言，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皇帝，徒有其名罢了。

元子攸即位后，继续与真谛大师保持着书信往来，急切地寻求着指导，以求一步步拿回本该属于皇帝的权力。

突然有一天，真谛大师信中告诉他，机会来了。

让他要做好心理准备。

万一他忌惮的权臣遭遇不测，一定要把所有的罪责推到权臣身上，并且保护好实施者的人身安全。

如有可能，一定要重用这些为了维护皇权而清理君侧的的忠贞之士。

事情已经很明了了。

有人要暗杀天宝真人。而真谛大师再次预言了此事。

只不过元子攸不知道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。

直到皇子的满月宴，元子攸故意邀请了呼延直和呼延花琪，让呼延花琪和皇后平分秋色。

结果发生了呼延直和天宝真人在太极殿发生肢体冲突的一幕。

当侯万将宝奴一剑刺死时，元子攸已然知晓，真谛大师说的刺杀行动就在今日太极殿内了。

他只需静观其变。

然后等事情水落石出，他来进行善后即可。

元子攸当然对呼延直和侯万缺乏必要的了解，更谈不上信任。

但连续三年来，与真谛大师的书信往来，已经让他对真谛大师的话深信不疑。

并且相信真谛大师一定就是上天派来帮助他这个真龙天子的。

当真谛大师在太极殿上，脱去头上的袍帽，摘掉面前的黑纱后，一头披肩秀发撒下来，元子攸被彻底惊呆。

真谛大师是个女的。

看上去根本不是什么出家人，约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，确是一位美丽的妇人。

从那双明亮深邃和眼角处细致的纹理看得出，这是一位充满了故事的女人。

女人见到皇帝，并没有行君臣之礼。

只是淡淡一笑，像见老友般地问候道，

“见过陛下。别来无恙。”

元子攸有些欣喜道，

“真谛大师？……”

女人颔首微笑。

是的。

在元子攸的心目中，天地君亲师。

此刻，真谛大师就是一路陪他走来的老师。

是他最值得尊敬的人。

即使，对方是个女子。

元子攸突然想到，假如母亲没有死，应该也与真谛大师年纪相仿吧。

真谛大师淡淡笑道，

“你应该叫我姑姑才对。”

“啊？……”

元子攸一脸惊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