瑾颜问掣截，“可有后悔？”

掣截把手负到身后，嘴里说，“什么？”

瑾颜看起来是一副无奈的样子，她瘪了瘪嘴，再问一遍，说，“我问你，可有后悔？”

掣截这次过了一会儿才回答，他声音低低的，像是对瑾颜说，也像是对他自己说，“后悔什么？”

瑾颜继续说，“后悔很多事啊！你活了那么久，经历了那么多事，肯定做过许多决定，我问你，你后悔过吗？”

掣截背到身后那只手忽然猛地攥到一团，握成了拳头，但是随即又松开，快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做过这个动作，他又微微低下了自己的头，似是自嘲，说，“做都做了，有什么好后悔的？”

瑾颜急忙否认，她摆摆手，说，“那可不一样，你要是真的后悔了，你一定会改过，你要是改过了，就一定过得比现在好。”

掣截听到瑾颜这句用天真口气说出来的话，没有控制住，嗤笑一声，他谈了一口气，仰头看了一下星空，说，“过得比现在好？怎么个好法？”

瑾颜很是热情，她掰着手指头和掣截说，“你想想，你因为被仇恨蒙蔽双眼，做了多少错事？失去了多少东西？就拿廖静雨廖仙子来说吧！你多对不起她！”

掣截很配合她，如她所愿，他问她一句，“我怎么对不起她了？”让瑾颜把话继续说了下去。

瑾颜自然不会客气，她说，“人人都知道，廖静雨生平最不喜欢男人，可是她却肯帮你，你不要和我说你不知道，难不成她从头到尾把你当女的，我不信的。”

掣截不否认，大大方方承认了，“她当然知道我是男人，一开始就知道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，就被瑾颜打断，“那你就是知道了她待你是不同的了？但是你是怎么对她的？继续利用她？利用她对你的深情？你太卑劣了，你心安理得地用一个女人对你的爱，去爱另一个女人，然后，你还毁了她……”

掣截没有说话，瑾颜不依不饶，她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，得意满满，干着把别人的心放在油锅里煎的事，“你能说一说，为什么你没有见到她，你就知道她已经死了的，还有，你是绝情到了什么地步，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孤单地腐烂，让虫子在她身上爬来爬去，最后变成了一具枯骨，一碰就散了。”

掣截那样子，像是在寻思，他露出了一副虚弱的表情，他也在问自己，到底是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的，他下那样重的手，看到她吐出那样多的血，她没去约定的地方，他知道她死了，他再不去云雾山。

雪绒没有回来，又一个全心全意待他好的女孩，落得那样一个下场，只不过，前一个是她自愿的，他不知道，所以他只是间接害死了雪绒，后一个则是没有别人经手，是他一手造成的，是他亲手杀了廖静雨，他是凶手。

他正在这里回忆，瑾颜就又继续说，“魔君大人，你可真可怜！”

这句话一出来，满座皆惊。

包括掣截在内，如意、白鹤翎全都震惊地看着她。

可怜？谁敢说魔君可怜？手握生杀大权，予取予夺。

可怜的，不过是掣截罢了，只不过，很多人没有把这两个人分离开来看，他们都认为，魔君就是掣截，掣截就是魔君，这是一个人。

其实，魔君和掣截，是不一样的。

你看他高高在上，坐享万物，不知他在永无尽头的黑暗里，苦苦哀求，没有尽头。

他真正在乎的人，在乎的东西，其实一样都没有留住，一件一件的，全部都离开了他。

他可怜吗？他真的可怜。但他是魔君，魔君什么都有，他不可怜。

拥有的都不是自己喜欢的，那要它干什么呢？

你看他鲜妍如孔雀，没了那华丽的羽毛，他就是丑陋的，是光秃秃的，他的心已经成灰，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，无非只有两个字，报仇。

他以报仇的名义，依旧活着。

幼年时，为了给父母报仇，所以他活着，她傻了自己的老大后来为了报自己老大的仇，他去征服这个世界，他不能杀自己，就去杀别人，通过完成他老大愿望的方式，来为他报仇，为了他的征服，雪绒死了。再接着，为了报雪绒的仇，他去和穆兰庭斗武，为了让雪绒回来，他招惹了廖静雨，再搭了一条人命进去，后来因为穆兰庭，扯出了瑾颜，最后他唯一的亲人，他的弟弟，也死了。

现在，他又找上了瑾颜。

瑾颜说，“你这个人，怎么会不可怜？但是你又不是真的可怜，因为你活到现在这个份上，都是你一手造成的，怨不得别人。”

瑾颜丝毫不觉得自己残忍，掣截刚才说了一种刑罚，那就是他略微施一点法术，让瑾颜回忆起这辈子最痛苦的事，并且再把那些痛苦再真真实实地感受一遍，结果这种刑罚掣截还没给瑾颜用上，瑾颜就已经拿这种法子来对付掣截了。

掣截说他要用法术，而瑾颜却是连法术都不用，只用她一张嘴，两张嘴皮子碰撞摩擦，就达到了一样的效果。

“你的仇恨将你拖入一个又一个深渊，你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，你会在自己的悔恨中活着，度日如年，报仇的信念支撑着你，那是你活下来的唯一动力，你知道吗？你靠仇恨活着。”

掣截面上不动声色，可心里却在一直重复着一句话，我靠仇恨活着，我靠仇恨活着，我靠仇恨活着……

那是事实。

瑾颜看着掣截一动不动地身躯，她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，但是不妨她依旧放大招，让掣截更难受一些。

“你想一想你做的事情，你会发现，其实有些事根本不用发生，你根本不用承受这些。的确，你父母的死不死你的错，你是受害者，那些人的确该受到惩罚，其实流浪的日子虽然很苦，但有你的弟弟在，多大的困难你都是不会怕的，再说，你在流浪途中遇到了雪绒，她那样好的一个人，一心一意地对你好，你要是为她好，你就该考虑放下仇恨，给她安稳的生活，可是你没有，你选择了报仇。到了你老大手底下，你完全可以和他说你想报父母的仇，他对你那么好，他其实是会帮你的，可你选择取代他，你杀了他。杀了就杀了，没有转圜余地了，可是你又做了什么？”

“你后悔，你去杀更多的人，如果你不杀那么多人，穆兰庭不会出山，雪绒就不会死。你害死了廖静雨，本来没有雪绒，她依旧可以支撑着你活下去的，但是你亲手杀了她，还有你的弟弟，如果不是你的执念太深，他和我什么关系？什么都没有的，那他就不会死。”

“魔君大人，你毁了你所有能够幸福的可能，是你，是你毁了你自己，你这么叫嚷着，杀人，报仇，你为什么不杀了你自己？”

“我们这些人，都是杀人的刀剑，你是执刀的人，是你的意志，举起了这把屠刀，让它沾了血……”